牙科诊所,吊打大工厂P7

余华曾经当过五年的牙医,在观看过上万张张开的嘴巴之后,他感到无聊至极,抛出灵魂拷问:为什么我每天拔八个小时牙,县文化馆那帮人整天在街上逛?

于是余华决定去县文化馆工作,写出脍炙人口的《活着》《许三观卖血记》,曹可凡曾在节目里评价说:“余华之所以把小说写的这么残酷这么血淋淋,是跟他当牙医这段经历有关。”

余华笔下口腔是“世界上最没有风景的地方”,但他可以说是生不逢时了。放到如今,这个地方有着人们趋之若鹜的高薪。

近期,“高端民营口腔连锁第一股”瑞尔集团在港交所挂牌上市,近三年,单名全职牙医的平均年收入都在百万以上。口腔修复主任医师黄建生在微博上表示,瑞尔薪资最高有600-700万。

虽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但是学医也是有讲究的,如果能够在高端口腔医院做牙医,那么年薪可能吊打六个大厂P7。

01

凭手艺自立门户

演员刘涛身上有两个广为流传的标签:一是帮老公还债的好媳妇;二是一口价值300万的烤瓷牙——这是把二三线城市一套房镶在嘴里了。

不过刘涛这口牙并不贵在耗材,而是贵在牙医。大部分牙科医院使用的医疗材料,在淘宝都能买到同款,比如正畸托槽、烤瓷牙贴片材料,价格从几十到几百不等。

普通人就算在淘宝买到同款的材料,仍然没有牙医的技术,牙科的核心生产要素是牙医的手艺。看牙的场景和动手术如出一辙:漫布消毒水味儿的诊室,滋滋作响的医疗仪器,被绷紧的口腔,让患者处于高压紧张的精神状态。他们最期望的就是遇到的医生技艺精湛。

依赖牙医也让牙科成为低标准度的行业。在医疗领域,牙科、眼科、体检作为三项非核心业务,大部分是不进医保的,价格体系不透明,民营医院占比大,三者是出了名的“暴利”。三者之中,牙科对材料、设备的依赖程度最低,对医生的依赖程度最高。

从通策和瑞尔的成本结构来看,医疗耗材都只占营业成本的20%,而人力成本几乎占到50%,是耗材的两倍多。

这也意味着牙科的资金门槛低,天然适合牙医创业。牙科诊所最主要的固定资产投资是牙椅,一家牙椅数在1-5台单体诊所投资成本约100万,规模较大一点的连锁口腔单店成本在300-500万[1]。

作为对比,医疗设备始终是爱尔眼科固定资产构成中的大头,达到70-80%。2019年,爱尔眼科单店设备投入达到2430万[2]。再比如体检机构,根据亿欧的数据,投资一家占地2000-3000平方米的体检中心,设备费用占50%左右,约1000-1200万[3]。

粗略算下来,体检和眼科的单店投资成本是牙科的五到十倍。资金门槛低的牙科能够实现牙医自主创业,很多牙医甚至选择在机构培养几年临床经验再出来自立门户;而资金门槛高的眼科、体检,反而给了连锁医院发展的土壤。

反映在数据上,牙科的个体诊所口腔医疗诊所占比最高,接近50%,并且牙科诊所分布呈现出区域性的特点,浙江有通策,四川有华西,CR5不足5%,而适合连锁化的体检和眼科,CR3、CR5分别是41.26%、15%。

在招股书上,牙科的非标体现在牙医的成本构成,而在大众印象里,则体现在了普通人对牙医这个职业的各种幻想上。

在小红书上,光是关于“喜欢牙医”的笔记就有一万多篇,类似“牙医在遇到喜欢的异性患者时会有什么举动”“如何勾搭一个牙医男朋友”的内容也比比皆是,牙医行业中患者和医生的强关系由此也可见一斑。

02

去诊所年薪百万

瑞尔集团的财报中,有两个数据连在一起看会非常有意思。2019-2021财年,公司累计亏损了12.27亿。与此同时,雇员福利开支累计15.5亿。

雇员工的钱比亏损的钱还要多,瑞尔的钱都被牙医赚走了。

牙医薪水高似乎是常识,但是与中低端牙科诊所相比,高端牙科诊所的牙医最舒服。根据2020年财报数据计算,主打高端牙科的瑞尔集团,每名全职医生的平均收入是128.79万元,而主打中低端牙科的通策,医生平均薪酬为46万元[4]。

用一句话总结的话,便是牙医本身就是让瑞尔赚钱的核心原因。

瑞尔医生的学历水平处于业内领先水平,瑞尔856名全职医生,硕士及以上学历占比50.7%,高于恒伦医疗27.4%和通策医疗39.9%。

在学历构成壁垒的基础上,医生的服务还特别个性化,可以说是“比你有天赋的人还比你努力”。根据消费者的一些反馈,瑞尔的服务可以说是无微不至:“我有颈椎病,他们给我临时制作了热水袋”,“我出行不便,瑞尔员工夜里驱车30公里送来了药品”[5]。

凭借高学历的牙医以及很多超出专业医疗领域的服务,瑞尔有了比普通三甲医院溢价25%的底气。但机构只是见着钱了,最终数钱的还是牙医。

高薪的背后实则是牙医培养难度大,牙医的供不应求。

从牙医的培训周期看,专业的牙科医生需要漫长的锤炼,从本硕博到临床规培,一般周期在13年,更有甚者达到16-17年;从牙科本身的属性看,普通牙科、正畸、种植牙之间分得非常细,业务知识区别也是相当大[6]。

在供应端,2019年,我国每十万人口牙医数17.5人,远低于日本、美国、韩国[7]。细分领域来看更夸张,“全国只有5000人左右的正畸专业医生,而2019年我国有300万名正畸消费者[6]”。

而资本的介入更加剧了对牙医的需求。2010年后,口腔赛道成为风口,跑出了“牙茅”通策医疗,中国口腔集团、牙博士、舒克母公司薇美姿实业也先后向IPO发起冲击。

有口腔医疗工作者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我国规范的牙科机构有10万家,而具有职业资质的牙医大概只有17万人[6]。于是,宁可亏损数亿也不要错过一个牙医,成为了行业的共识。

供不应求的背后,牙医的高薪更和社会经济转型升级息息相关。

03

越来越贵的服务业

2010年后,我国经济进入转型期,一个显著的特征是第三产业崛起带来了劳动力结构的变化,牙医、程序员、基金经理等成为站在风口上的好职业。

随着产业的演变和社会生产力的提高,那些从事标准化行业的劳动力(比如制造工人)从商品中获得的收益变得越来越少。与之相对的是,以高管、牙医为代表的的服务业人群逐渐成为获利者。他们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来自兼具高薪和高社会认可度的互联网、金融、医疗等第三产业。

更重要的是,他们提供的服务是非标准化的,难以为工具取代,服务的价格也会越来越贵。

社会精英的光环也折射到了影视剧中。不同于世纪初反映淳朴农民的《乡村爱情》和坚韧工人的《钢的琴》,从2010年左右井喷的职场剧,主角面孔横跨霸道总裁(《亲爱的,热爱的》)和温柔牙医(《恋爱先生》),还有金融圈的王牌交易员(《我们不能是朋友》)等。

影评人毛尖还担忧起了“富人认同”刻画的反作用:“某种程度上你可以说现在所有的职场剧偶像剧都是富人剧,人人都被往高阶奋斗,最低纲领也要像《蜗居》那样,结尾要有一个马上能实现的中产梦[8]。”

放眼全球,美国也曾经历过类似的阶段和转变。

上世纪70年代之前,以汽车、钢铁、煤油等产业为代表的制造业是美国经济的中流砥柱。工厂里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工人,可以依靠双手和汗水实现美国梦。70年代之后,计算机技术推动的经济发展让第三产业逐渐成为美国经济增长的主要动力。

社会中也出现了诸如牙医、大学教授、金融从业者等高薪职业,并且,社会的分化越来越大。

以医疗领域为例,2007年,美国雇主赞助的医疗保险成本平均上涨 6.1%,高于工人工资(3.7%)或总体通货膨胀率(2.6 %)增长[10]。到2010年,美国医疗卫生费用在GDP占比为17%,巴菲特曾形容:“这种成本像是绦虫在蚕食美国的经济”[11]。教育领域,从上世纪80年代至2010年,美国本科生的学费年增长率甚至比美国通胀水平还要高[12]。

不过55年前,经济学家鲍莫尔预测了这种趋势并发出了警惕的声音。他把“标准化商品越来越便宜,与生活质量相关的服务越来越贵”的现象称作为“成本疾病”。

随着科技发展,标准化的工业生产力会提升许多,比如汽车行业能以更低的成本做出更优质的产品,但像牙医这样的服务行业,还是一次只能看一位病人。而在以服务业为主的发展阶段,如果要想留住服务从业者,就必须支付更高的薪水。

鲍莫尔担心,服务业相对成本的增长,会让它们变得越来越令人难以承受。

04

尾声

英国作家笛福的《鲁滨逊漂流记》中,当鲁滨逊第一次看到后来被他称为“星期五”的土著时,就特别注意到了他的牙齿:一张嘴的样子也很好,嘴唇很薄,牙齿生得很整齐,白得同象牙一样。

如今,人们对牙齿的观感已经超越了健康和美丽本身,而成为了一种定义身份的标准。新中产的标配不仅有学区房,也还要有正畸消费。马太效应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形成。穷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富人看牙看掉一辆宝马是怎样的画风。

BBC2014年的一则报道或许可以提供马太效应到最后是怎样的情景。对6000人进行调查后,结论写道:社会中最穷的人群到70多岁的时候要比最富人群少八颗牙。

[1] 深度探讨系列——口腔医疗服务:连锁化趋势明显,头部公司大有可为,太平洋证券

[2] 爱尔眼科三大成功要素与三大基础能力,广证恒生证券研究所

[3] 体检究竟是不是一门好生意?亿欧

[4] 瑞尔集团与通策医疗,两种扩张路径背后的难关,财经大健康

[5] 瑞尔:从中国好服务到中国好生意,秦朔朋友圈

[6] 牙齿美容背后:10万机构争抢17万医生,8成患者遭遇假医生,创业最前线

[7] 口腔医疗服务行业深度报告,国海证券

[8] “富人认同”是国产剧最危险的部分,GQ报道

[9] 《精英的傲慢》,中信出版社集团

[10] Health Insurance Premiums Rise 6.1 Percent In 2007, Less Rapidly Than In Recent Years But Still Faster Than Wages And Inflation,Kaiser Family Foundation.

[11] Buffett says economy recovering but at slow rate. San Francisco Chronicle.

[12] 未来社会的“成本疾病”,吴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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